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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字
  稿件来源:人民日报  发布时间:2017-02-13  作者:张瑞田  编辑:周明

看字,看得如醉如痴,一定是看汉字。一味吹嘘自己的文化有多伟大,也许是心虚的表现,不过,看字,能看到天地,看到善恶,看到时间的悠长,看到色彩,汉字应该排在第一位。

懵懂中看字,容易记住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和自己的姓氏。与自己的生活紧密相关的字,会过目不忘的。偶然中看字,看到与亲人、与自己的名字相同的字,心中就有暖流。字与词颉颃,有意思的是,忽略词,只看字,也看得津津有味、心生禅机。

对字的敏感是在青少年时代。到博物馆参观,看到一个书法展,发现汉字的写法千变万化,一个字,有篆、有隶、有楷、有草,突然觉得汉字的不同凡响。这哪里是字,分明是一个生命,一个世界。一瞬间,被字迷倒,寻帖提笔,工工整整地写字。写颜真卿的楷书,笔画结结实实,掷地有声。在西安碑林,看到刻在石碑上的颜真卿的字,字口陡峭,线质刚硬,与石碑上寒冷的光泽匹配,让人胆战、敬畏。这是什么文化,一个字就会有力量;这是怎样的书写,一个字可以写得风流倜傥、性情展现。西安碑林中的字,字字有神情,行行是文章,身在其中,丝丝凉意沁入骨髓,能言善辩的嘴自然闭上,飞扬跋扈的表情顷刻间成为笑柄。这时候,一个字,就是一个字,一个人,就是一个人;一个字,也是一个人,一个人,就是一个字。

不同的字,以及不同的字组成的不同的语词,会让人浮想联翩。山东邹城,群山环绕,有的山遭到破坏,伤痕累累或夷为平地,但,岁月的痕迹、文明的光泽依然存在。北朝末年,名为安道壹的高僧在此修行,他在峄山、尖山、铁山、岗山、葛山、阳山的岩石上刻佛经、佛名。他用毛笔写下一段佛经、一个佛名,或一个词、一个字,刻在六座山上,史称六山刻石。我慕名而来,那是一个秋天,溽暑退去,树与草的绿色暗下一层,刻有安道壹书法的岩石在岗山的幽深处,无路可行。我拨开枝蔓,深一脚、浅一脚,高一下、低一下,向前跋涉,靠近刻有字的岩石。记得从平缓的西山坡下行,穿过百米长的凹路,登上一个山丘,在一块岩石上看到“明澈”二字。刻有“明澈”二字的岩石趋于椭圆,紫灰色,山野之气浓郁。“明澈”二字却端端正正,即使过去了一千多年,楷书“明澈”依然挺拔、坚实。字,是安道壹写的吗?他能写这么多字吗?这些问题突然不重要了。面对“明澈”,似乎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,看到了明明灭灭的生命延续,看到了明明灭灭的生命对“明澈”的执念。刻有“明澈”二字的岩石四周荒草萋萋,我拔掉了挡住视野的草叶,看着这两个让人刻骨铭心的字。不敢抚摸,一千多年的时光,安道壹的灵魂还在,彼时,他想传达的对这个世界的祝福,对人的良知的唤醒,可闻、可感。我永远记住了“明澈”,把它刻在了我的心扉。从岗山下来,依然走南闯北,把这两个字带着,有时应邀写字,就写“明澈”二字,字少,意深。

看字,看到心里才好。有的人在旅途上着意风景,看重感受,有的人则在意经历,积攒见识。我旅途的兴奋点在于字。一个字、几个字、一行字,碑刻、摩崖,都会让我如梦如幻。在天台山国清寺,一株隋代的梅树朝气蓬勃。同行者把它比喻成参禅的老僧,我却从枝杈间看出一个字,一个人字。这株隋梅,栉风沐雨,还有天灾人祸,能够顽强活着,的确是一个奇迹。碑刻、摩崖,是字给它们生命,这株梅因为像字,有了另外的生命。如一个寓言,与隋梅相隔不远的寺庙,一块匾,让我丰富的表情即刻收敛。匾上有四个字:断惑证真。见于寺庙的字,均有丰富的人生含义。可是这四个字独有的力量,如一柄坚硬的锤,敲打我的心。我看一眼隋梅,再看一眼“断惑证真”,心慌意乱。是人需要断惑证真,还是人本身需要断惑证真?人,与时俱来的困境,断惑证真的过程、目的,究竟是什么?我可以感悟,却没有答案。不会忘记“断惑证真”四个字,每每写字,尤其是一个人在书斋写字,常常写“断惑证真”,是写给自己,也是写给我生活的这个时代。

汉语里,字本身有说法,字与字组成的词语还有说法,我要说,这很沉重,这也很幸运。另外,荒郊野地中的石刻字,寺庙楹联、匾额上的字,一样的耐人寻味。但,对于石刻上的字,废墟上的字,我有着独特的情感,甚至偏爱。最近,屡屡往山西永济访古,在蒲州古城遗址,仿佛看见了隋代将领尧君素誓死抗击李世民军队的刀光剑影,不屈服、不投降的尧君素,就是军人人格的体现。李世民对宁死不屈的尧君素表达了一代帝王的宏阔胸襟,他巡视蒲州城,没有忘记当年的对手,亲笔拟旨: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,虽桀犬吠尧,有乖倒戈之志,而疾风劲草,实表岁寒之心;可赠蒲州刺史,仍访子孙以闻。李世民离开蒲州不久,或者说李世民死后不久,有了安史之乱,时任平原太守的颜真卿率军抗击。一场战争,颜真卿的哥哥、侄儿战死沙场。战争结束后,颜真卿任蒲州刺史,在这里写下了《祭侄稿》祭奠牺牲的颜季明,也为书法史留下了光辉的篇章,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。我写颜体楷书,对他的行书依然沉迷。从青年时代始临《祭侄稿》,一直临到今天。总觉得《祭侄稿》中的字,也像人一样有激动的情感,不屈的气质,顽强的品德。即使是重重的涂痕,也有生命的张力。我是因为尧君素、李世民、颜真卿来蒲州凭吊的。我所看到的蒲州,已经不是尧君素、李世民、颜真卿的蒲州,而是荒野,是废墟,是我们的先人建功立业的地方。我激动地爬上古城废墟的最高处,看到巍峨的中条山,依稀见到栖岩寺的古塔,听到了黄河的波涛。蒲州城一片荒芜,李世民的拟旨处,颜真卿书写《祭侄稿》的刺史官邸,一一化为时间的碎片,只能在想象中猜想它的繁华与炽热了。

在蒲州遗址徜徉,看到一座凋敝的鼓楼。造型优美,有浮雕,栩栩如生的飞禽依然不离不弃;有匾额,颜体字,清刚雅正,完好无损。几根木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鼓楼,悲壮的样子,与蒲州遗址的沧桑混为一体。黄昏时分,夕阳暖暖的光线为古楼镀上了一层橘黄,支柱的影子,像楷书的线条,横着、竖着,交织成无法识读的字。我很像一个酒鬼,来到一个历经岁月的酒窖,使出浑身之力嗅着沉香。我着迷地看着鼓楼,围着它,走着,一圈又一圈,似乎一圈又一圈地走着会找回身临蒲州城的感觉。走了几圈,在鼓楼南门停下了脚步,抬眼看着匾额上的字,轻轻的吟读和奔涌的血液,顷刻聚焦了——迎熏解愠。字,特别自信,笔笔似铁;语词,很雍容,教养深挚。这是颜真卿的字体,这是蒲州城的风雅,这是一段历史的重量。中年不容易感动,我却被这四个字感染;写毛笔字的人,总会在别人的书写中看到不足,我被这四个字震撼;觉得旅行途中所看到的字词日趋俗气,眼下看到的是一本大书——迎熏解愠。

从永济回到北京,一年逝去,新春到来。与友聚会,写字相赠,屡屡写到“迎熏解愠”。这是一个有时间分量的字词,也是有现实意义的字词,写下来,相信迎熏解愠。

 

 责任编辑:周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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